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和海外侨胞有了贸易上的往来。一天,家里电话突然响起,对方开口就问:“这是杨公馆吗?”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敢情是台湾同胞把我家的40平方米当公馆了,心里不禁好笑,无怪乎他们自称是“呆胞”,“公馆”也是可以随便称呼的吗?可是想住“杨公馆”的念头也悄悄萌生了。我拼命工作,到处察看土地房产,也因此对遗留在南京大大小小的名人旧居、公馆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甚至动过购买民国公馆的想法,那是一处坐落在颐和路上38号的老洋楼,房主放话50万想转手。一家地产公司捷足先登,300万搞定和房子差不多年迈的老太太,准备盖个几层楼,那会儿5万元能买一处旧宅,300万是天价,连地产公司老总都这么认为。惋惜之余,我只好又继续物色地皮。

位于南京大学校园内的何应钦故居 苏克勤 /摄影
记得我还曾以就读的南京大学校园外事接待处的建筑为蓝本,设计了我的“杨公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何应欽的故居之二。“杨公馆”还没有开工,土地却被地产商看中了。完了,“杨公馆”;别了,豪宅梦;我迷上了造园,义无反顾地养起了吉祥鸟。
可是散落在南京城内林林总总风格各异的公馆、旧居时不时地扑面而来,挥之不去,象一颗颗晶莹璀灿的珍珠,镶嵌在古都南京的每一个角落,一遍遍吸引路人的眼球,构成了南京最珍贵、最大的文化遗产之一。南京也因为这些名人故居而生动,而居住在这些公馆里的每一个人物都是一部长篇小说,构成了中国近代史的完整篇章。从周恩来、董必武、宋美龄、蒋介石、张群、孙中山、马歇尔、孔祥锡到王安石、龚贤、傅抱石、徐悲鸿、陈之佛、林散之,南京果然是人杰地灵、龙盘虎踞呵。如果告诉你唐代大诗人李白曾写有180首诗赞美南京,你就不会奇怪为什么那么多的英雄豪杰会钟情于这座城市。
北极阁1号宋子文公馆 苏克勤 /摄影
九十年代的一天,南京外国语学校的老校友开车把我领到了北极阁的山上,一扇大门开启后又徐徐关上,一栋西式公馆梦幻一般出现在眼前。老同学问我,这儿适合做什么?我说,做欧美同学会最合适。不用介绍,你就有置身欧洲世家的感觉,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赫赫有名的宋子文公馆,往下走离它不远几步路就是被后人称为“囚张楼”的中西合璧式的小洋房,那是张学良在南京一段日子的旧居,据说赵四小姐也曾一同在此幽居。
位于中山陵陵园路8号的孙科公馆 苏克勤 /摄影
我对老宅情有独钟,对暴发户的豪宅不屑一顾,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我见多了民国建筑的精华。小时候爱陪妈妈上班,穿过的民国使馆区总让我们想入非非,套用一个古玩朋友的话,老东西闪耀着宝光,赝品泛的是賊光。从阎锡山旧居到马歇尔公馆,我们有时甚至会突然按响某个门铃,然后拔腿就跑,那是妈妈不在身边的时候……因此中山陵8号也是我常住的一个招待所,那是有苦无处诉说的一段日子,因为有了园内的喜雀,有了民国年间规划的庭院,在这里我找到了对话的语境。这儿曾经做过孙科的公馆,后来许世友在此落户。最神秘的一段旧闻发生在文革期间,林立果在此选过“妃子”……
位于民国使馆区的阎锡山旧居颐和路8号
南京的名人故居里,名人居住的时间都不算太长,和在南京定都的历代帝王一样,来来去去,反复无常,更多地见证了时代的风云变幻和沧海桑田。从美龄宫到蒋介石官邸,到王谢故居,到李香君故居,无一不经历了腥风血雨和时代变迁。世事如棋,难以预料!
南京的名人故居如此之多以至于每家每户都会和名人公馆牵扯上关系,例如我的姑妈杨凤英民国年间就曾效力于李宗仁公馆,听母亲说,她年轻时很漂亮,在李家接电话。命运鬼使神差地让她成为两广守陵(中山陵)人员的太太,辗转大半个中国在几十年后为我接电话,姑妈每次接电话时对客人的彬彬有礼和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让我相信她确实受过公馆的教育,可是每次她接电话时最后总不忘问一下对方的姓名,然后捂着话筒问我接还是不接,这让我的朋友很是不快,相信这也是李公馆的产品。
广州路与天津路交界处的拉贝故居 苏克勤 /摄影
广州路与天津路交界处的小粉桥1号为拉贝故居,只要是南京人都会记住这里。拉贝故居在日军侵华战争中成为众多南京市民的国际避难所,这其中就包括我的长辈,爷爷那会儿在小粉桥打铁,与拉贝故居在一条街上,与“洋大人”做了邻居,一家人受惠于拉贝,至今感念。拉贝故居也成为亚洲版的“辛德勒名单”,受到后人的景仰。今天,站在珠江路口就可以看到这座洋楼了。从前的南京人喜欢把泊来品称洋货,意思是大洋彼岸过来的,如火柴叫洋火,洋钱、洋画、洋布、洋油、洋钉、洋枪洋炮不一而足,欧式住宅便被称为洋楼了。我妈要给孩子下洋柿子面,孩子听不懂,问,“什么是洋柿子?”“就是西红柿呀。”上一辈人对欧洲人的好感无形中又遗传给了我,让我从小学了“洋文”。
位于清凉山公园的白崇禧故居
我时常在想,假设战争再次来临,我们能否有这样的胸襟敞开院门让国际难民“蜂拥而来”?我相信许多人和我一样在世风日下的今天无法交出一张完美的答卷。因此拉贝故居的对外开放对后人进行的国际主义教育则显得尤其重要,因为它就是一面镜子,能照出我们心灵深处的狭隘和自私自利。拉贝故居还让我想起一位法国的女共产党员,她叫雅克琳,如今年迈,十年前倾其所有来到中国,在南京外国语学校义务教学多年,并耗费巨资建起外文图书室,购置了大量的教学器材,敬仰!一日雅克琳和外国语学校的老师来单位做客,我和员工热情接待并留各位老师吃饭,饭后,雅克琳掏出300元人民币做餐费,让人惊讶。在许多部门吃拿卡要的今天,法国的共产党员为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道德教育课!(文章上传时,惊闻雅克琳去世的消息,88岁的高龄让人无法不相信做善事必有大回报的说法)
白下路南京市第六中学内纪念陶行知的行知馆 苏克勤 /摄影
南京的名人旧居都完美地利用了南京的山水形胜,充分体现了天人合一的建筑思想,使这些旧居大部分躲过了拆迁的劫难,至今仍宝光四射,魅力永存。
前年的一个摄影展上,我遇到了苏克勤老师,他已经写好了《南京名人旧居》,令我惊叹,也让我惭愧, 一个外乡人(苏老师祖籍河南南阳)尚且能如此钟爱这座城市,把这座城市的文化遗产家底完整地梳理了一遍,为这座城市的文化建设做这么大的贡献,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今天,经历了千难万苦后,鼓楼区政府慧眼识英雄,使该书得以顺利出版,十年寒窗,75万字,400张照片,近1600处名人旧居,淡雅的装祯,流畅优美的文笔,精美的图片加上苏老师对艺术的深刻领悟,我只有两个字:惊艳!
相信看过这本书的人会和我同感。
相关链接: 残垣断壁中的联想--读《南京名人旧居》
相关链接:《南京名人旧居》出版